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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龙湖古寨被称为“小潮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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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于 :2020-11-16

  夜景点亮工程完成,龙湖古寨里陈年的建筑在夜里显出洗练的轮廓,像个持重而淡然的书生。不远处的龙湖古码头早已不复往日的辉煌,只有韩江日复一日南流。沿着韩江北上,16公里外的潮州古城正迎接周末的游客,牌坊的轮廓在夜景中套叠,游人如织,恍惚可见历史上的繁华。   

  古潮州府辖区覆盖粤东大部,为何独龙湖古寨拥有“小潮州”之称?当潮州古城迎来高光,人们或许该注意到这个高光背后,同样值得被关注的龙湖古寨。 

  

江水·商埠

  潮州是依靠韩江而兴起的城市。如今潮州古城的上东平路,依稀可见当时码头的繁华,别具一格的货栈建筑和客家建筑为当时潮客商贾留下商贸往来的痕迹。 

  潮州位于闽粤交界,不论趋粤趋闽,世人皆以借潮州为便。而在交通不发达的古代,繁重货物运输必靠航运,河道则为开设商埠的重要地理优势。 

  宋代潮州港出海主要通道有韩江的支流古潮州溪和古彩塘溪,古潮州溪分叉于竹竿山南,汇入西南方向的牛田洋,古彩塘溪分叉于西溪龙湖上游,“上达潮州,下通大海,具舟楫之便,而无大洪水之虞”,为理想的航道。 

  东面的韩江西溪与西面的古彩塘溪交汇在南宋时期的龙湖地区,拥有通往府城的陆路,兼备水陆交通的发达,这是龙湖发展为物资集散地的基础。 

  华中师范大学硕士研究生连穗虹在《龙湖古寨的文化研究》中提到,虽然缺少直接的证据,但是从南宋嘉定屯年(1214年)的姚宏中高中探花,以及现存的棉花行外的石大口框、许义发厝的砖墙和大口斗框、柳厝的石口框等宋代建筑及遗迹,均可判断出当时的龙湖地区必然人口众多、商贸兴盛,否则不会有科举高中、建筑繁多的现象。 

  明代中后期,商品经济兴起,海禁的政策拦不住旺盛的资本,官市不开,私市不止。潮州作为韩江流域经济区的中心,同样成为民间对外贸易的重要城市。 

  也是在这一时期,龙湖地区从塘湖乡变为龙湖寨。寨,军事防御设施,可攻可守,可用于防御倭寇及其他变故。 

  “海阳隆津都之市镇日塘湖,北负郡城,东枕大河,西接原野,南环沧海,平畴百里,烟庐万井,实衍沃奥区。承平以来百九十载,民弗知兵,惟弦诵贸易以趋事乐生,靡有崇墉巨障,坚甲利刃防御之具,盖熙世柔良,其积习也久矣。岁在嘉靖丁巳之秋,盗窃邻境,聚党侵陷揭阳,凡密迩本镇村落,咸被荼毒。”如今龙湖古寨北门竖立着《塘湖刘公御倭保障碑记》,记载了时任四川建州兵备道的乡贤刘子兴守孝在家带领乡民筹资固寨、筑闸设防的故事。   

  “当时建寨没有现在的城市规划部门,但是会有宗族偕老一起参与,组成一个类似现在的委员会,依照传统风水学说的主导思想来规划。”潮州历史文化名城专家委员会委员吴志敏说。 

  龙湖寨依照传统九宫八卦的构局建造,北门坐巽向乾;南门坐艮向坤,中央直街则主于天地中分,天为上,地为下;中间即为山川原野,乃耕种之地,住人之所,贸易之市,故而以天地中分之地为市。街为商用,巷为民居,龙湖寨约1.5公里的中央直街与潮州古城的太平路一样商铺林立,三街六巷中的“三街”印证着龙湖寨当时活跃的经济环境。“龙湖通”黄伯群在《塘湖市的形成及概况》中写道“不下二百乡都要上塘湖市”“每晚江边停船不下一二百艘,形成韩江中下游唯一的大市镇。” 

  便利的水路交通、平坦的地势、乡贤的筹划、府城文化的影响,综合诸多因素,龙湖寨发展起自己的商业业态。商铺林立、姓氏杂居,鼎盛时期的龙湖,依稀可见一个自然形成的城市雏形。 

  

书香·崇文

  清咸丰八年(1858),中英天津条约规定将潮州辟为通商口岸,因潮州民众强烈反对,加上南海滨线逐渐南移,1861年,中英双方改汕头为通商口岸,汕头港和樟林港从此随之崛起。西港和潮州其他港口一样,其海运口岸的功能逐渐退化,龙湖寨逐渐成为内陆镇。 

  自此,汕头作为经济中心的粤东格局开始形成,这个距离入海口更近的港口发展起现代的港口城市。而龙湖寨的经济则开始走下坡路。 

  历史舞台的聚光灯从潮州移开,却也让千年的文化得以在这里收拾妥当,静静沉淀。 

  如今在潮州古城太平路中段,“柱史”坊赞颂了许洪宥为人孝顺谦让、刚正不阿、不畏权贵。再往北走,三家巷口,“侍御”坊留下了人们对于成子学等七位先贤的瞻仰。许洪宥、成子学皆为龙湖人,太平路上23座牌坊,其中就有两座的坊主出自龙湖。据《潮州府志》和《海阳县志》记载,寨中的进士、举人有60多名。据潮州文史专家曾楚楠先生介绍,昔年府城大街有牌坊39座,其中与龙湖寨人有关的便有5座。 

  潮州文化中崇文重教在龙湖寨中体现到极致——全盛时期,全寨书斋不少于30处,或是富户人家设立,或是以宗族名义创办。 

  明嘉靖年间,龙湖西面的韩龙洲以洲园每年的租金作为士子读书膏油之用,并给贫困者作为助学及学堂的一切费用,因此贫困学生都能读书。嘉靖二十七年,中央敕建文明门于龙湖市尾,褒奖龙湖之文明,遗迹至潮汕沦陷初期还有残存。 

  “江夏家塾”“萧氏书斋”“读我书屋”“抱经舍”“外桥诗庄”……这些书斋如今大多已倒塌或者作为民居,唯有龙湖书院作为如今的龙湖中学还在延续着教育的功能。但从这些饶有文雅趣意和带有宗族符号的书斋名,仍然可见书香环绕的千年古寨。 

  龙湖寨北门附近,有一座“侗初师祠”,龙湖人习称“先生祠”,即学生及其子孙祭祀老师的祠堂。 

  明万历年间,福建人王日明,字侗初,由闽入粤在潮安县龙湖寨开馆授徒。王侗初的父亲国俊是万历元年岁贡,出任天河县令,一生落拓。王侗初的生活也十分艰苦,但他甘于清贫,淡泊明志,和自己的一位谢姓得意弟子一道,把毕生精力都用于培养龙湖人的子弟,而他们师徒两人最终都没有子女传后。王侗初死后,他的学生“哀其无后,而设专祠以祀”,甚至连同王侗初的父亲及那位谢姓弟子也一起祭祀,即为“先生祠”。 

  百年后,祠堂破败再度维修,王侗初学生的后裔想请潮州知府周硕勋为祠撰文,起初周硕勋认为不合礼制,但到现场看到一个神龛上供奉着父、子、学友的神位,一祠多姓和睦友爱,堪称典范,于是周知府便欣然写下了《府宪撰给碑记》。 

  吴志敏认为,侗初师祠是潮人尊师精神的一个缩影,“自古以来,尊师尚学是潮人精神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不管任何阶层,均对为师者的先生充满敬意。” 

  

家风·态度

  历史走过龙湖,目前龙湖古寨里的许多家族已经搬走,留下府第与祠堂。宗族祠堂56座、三进以上的名宦府第和商贾富绅豪宅84座,让龙湖古寨有了“千祠万家”说法和“潮汕古建筑博览”的美誉。 

  建筑沉默不语,但在无声中记录着人们的过去。龙湖古寨是一本立体的潮州文化史谭,在厝头巷尾,从砌砖到用瓦,无不体现着主人的审美趣意与心理状态。 

  龙湖从有记录以来就是一个以移民为主的市墟,作为一个自然聚落,龙湖有超过50个姓氏在此杂居。或者是因为躲避战乱,或者是因为看中了龙湖昔年的商业环境,总之,连续不断有人家从福建、饶平等地到韩江畔的龙湖定居。 

  尽管已经远离家乡,但在龙湖定居的人家对于溯源先祖的愿望却更加强烈。明朝开始,龙湖人“大宗小宗,竞建祠堂”的景象出现,直至清代竟然在一个寨子里就建了26座祠堂。作为凝聚“报本反始之也,尊祖敬宗之意”的祠堂,不断强化着宗族的概念,让个体在仪式、建筑、习俗中将个体与宗族紧密联系。龙湖古寨密集的祠堂分布,与潮州文化中重视宗族的特点,相互印证相互影响。 

  连穗虹在文章里写道,“正是有了祠堂的存在,人们在家文化的影响下,才算在此地落地生根,繁衍生息。也正是有了祠堂的存在,人们基于崇拜祖宗的观念,认为祖宅、故居不可轻动,才使得龙湖古寨能够屹立千年却仍然保存着如此数量众多的古建筑。” 

  龙湖古寨旅游发展有限公司负责人吴福昌在龙湖寨长大,早年在外打拼,之后又回到龙湖。他认为龙湖古寨的宗祠体现着龙湖人“不忘本”的优秀品质,“不论兄弟姐妹有多少,父母的牌位只能做一个。你去新加坡也好,美国也好,要祭拜还是要回到这里。” 

  与龙湖人热衷寻根溯源同步的是他们对于礼制的选择性尊崇。在民居建筑上,龙湖古寨的建筑较少受到《营造法式》和《工部做法则例》等在平面布局方面上的影响。 

  明代初年,朱元璋对官民第宅之制有明确的规定。《明会典》载:洪武二十六年(1393)规定,公侯“门屋三间五架,门用金漆及兽面,摆锡环”;一品二品官员,“门屋三间五架,门用绿油及兽面,摆锡环”;三品至五品,“正门三间三架,门用黑油,摆锡环”;六品至九品,“正门一间三架,黑门铁环”。同时规定,“一品官房……其门窗户牖并不许用髹油漆。庶民所居房舍不过三间五架,不许用斗拱及彩色妆饰”。 

  因地理条件的限制,龙湖寨中的府第、民居大部分无法横向发展,形成多纵轴线的建筑群体,只能沿中轴线纵向发展,个别府第达八进之多。而寨中个别家庙宽“准五间”,斗拱及彩色妆饰更是比比皆是。 

  严丝合缝的砖墙中,个体意识与平等观念偶会萌生嫩芽。从龙湖古寨北门入寨不远,能看到一间尺度大于平常祠堂的建筑,因宽阔被称为“阔嘴祠”。清康熙年间,龙湖富商黄作雨的庶母周氏去世,黄作雨力排众议,斥巨资建起比一般公祠规模更大的女祠,即为阿婆祠,之后又在夏厝巷建女子书斋专供小姐们读书。虽不能长成参天大树,缝隙之中,自有生命蓬勃生长。 

  “皇宫厝,潮州起。”龙湖古寨作为“潮居典范”将这一谚语中的潮州民间建筑特色体现地淋漓尽致。中国古代朝代更迭频繁但又国土广阔,中央集权占主导地位的同时,民众仍然在找到自我态度的出口,潮州人如是,龙湖人也当然。 

  ■故事 

  

古寨的年轮 有老有新
   

  “有炒面吗?” 

   “卖完了,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晚上7点多,龙湖古寨的北段,百年老字号龙湖雄记小食店的老板许广雄接连对着三拨寻味“百年炒面”的游客摆手道歉。这是周一的夜。游人虽不比周末,却也络绎不绝。 

  62岁的许广雄出生在古寨,13岁时便已跟着父辈开始炒面、办酒席,如今是这家老字号的第三代传人。 

  “店有130年了,除了炒面,我们还有很多传统老菜——秀才宴!只是现在很少做了。”许广雄的儿子许煜龙对家传的手艺感到自豪,又有些遗憾。 

  在“85后”的许煜龙看来,龙湖古寨变化很大。他还记得小时候在大街小巷捉迷藏的时光,也记得几年前池塘里满是污水的模样,“这几年全都好了。”许煜龙也明显感觉到,千年古寨有些苍老,年轻人大都搬出去了,寨子里留下的更多是老人。许煜龙在外面有别的生意,节假日才回到古寨里帮忙掌勺。 

  古寨的年轮一圈又一圈,既老又新。   

  古寨由宋延续至今,约1.5公里长的直街和街巷里的老建筑依然古旧,祠第无数,外墙斑驳,老人拄着拐杖走在狭窄悠长石板路上。 

  北门广场和南门广场整修了,原农贸市场得以整治绿化,角落公园出现在古寨里,方伯第和阿婆祠两座省级文物保护单位古建筑修缮完成。池中水质清澈,岸边的榕树繁茂,几座新修的桥跨越水面,也仿佛跨越了时空。   

  夜里,灯光亮起来,古寨“活”了。 

  眼见着家乡变化,年届六旬的许教龙想为家乡出份力。5年前,尚未退休时,他便当起民间志愿导游,用潮州话义务为来自潮汕地区的游客讲解。他从各处搜集古寨的史料故事,自编了几段推介词。“潮州话讲比较押韵,才好听。”他流利地讲了起来,“十全十美:一千年古寨,二十八处书斋,三街六巷格局、四面池塘环绕、五十六座府第……十代名小吃传承”,又如“东南西北:龙湖古寨位于韩江中下游,北门朝潮州府,这座古寨有千年之古……” 

  许教龙热情洋溢地对来者诉说着自己对家乡的一片热忱,希望将龙湖古寨的文化传承下来,传播开去。 

  希望龙湖古寨的文化得以传承的,不仅有本地人,还有一群特殊的外乡人——广东社工双百计划龙湖镇社工站的社工们。副站长张小妍和她的伙伴们已经在此扎根三年了。 

  社工们在前期调研中发现,龙湖古寨有自己独特的文化,然而很多本地小孩对此并不了解,面临文化断层的传承危机。社工们找来熟悉古寨的老居民、文化学者、非遗传承人,为孩子们开课,举办社区活动,将古寨的建筑文化、民俗文化、美食文化讲述给孩子们听;带着孩子们画画,将古寨画到村里近代建筑的外墙上;培养一支由17名本土青少年组成的龙湖古寨导赏员队伍、一支12名少年组成的英歌舞队。 

  13岁的许楠贤是龙湖镇初级中学初一级学生。父亲早早从寨子搬出到镇上居住,小许对家乡的概念一度模糊。三年前,与社工们的相遇让他重新认识了自己和父亲的家乡。阿婆祠里的孝道文化、英歌舞的阳刚之美,这些与日常生活完全不同的古寨文化让小许感觉特别不一样。 

  小许希望自己能成为一名“小导游”,将家乡的美告诉更多人。 

  几年下来,张小妍对古寨产生了深深的感情,她走在街巷里,邻里们家长里短地与她打着招呼、寒暄着。 

  “古寨外的韩江滨江栈道很美,把很多人带到古寨里了。”张小妍期待更多的年轻人来到古寨里。 

  事实上,这几年,来到寨子里的年轻人也多了,“这一排做生意的很多都是外地的。”许煜龙看了一眼炒面店外面的商铺。 

  向南,穿过长长的直街,几乎到了尽头,“壹号粮仓”闪烁着与北段不一样的“夜色”——4年前,来自沙溪镇的陈昭和带着情怀创业,将这座建于上世纪中叶的粮仓改造成一间清吧。老物件、烧烤、啤酒、饮料和流行音乐在约400平方米的空间里交融着,“80后”“90后”“00后”从周边开着摩托车、小汽车,或是走着路来到这里,享受以前不曾有过的年轻人的夜。周末,这里时常满座。陈昭和与他伙计在厨房里忙个不停。   

  古寨的年轮一圈又一圈,将岁月带走,留下时代的印记,由古至今,有老有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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